《比目鱼》经典读后感有感

《比目鱼》经典读后感有感

比目鱼》是一本由维庸著作,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的平装图书,本书定价:38.00元,页数:353,特精心从网络上整理的一些读者的读后感,希望对大家能有帮助。

《比目鱼》精选点评:

刚听说。天堂之路,一路走好!

开始以为是法国的维庸……后来发现是中国的,然而意外还不错

hia xing

三分给诗,两分给已逝的作者。在购入这本书一年后作者逝世,当时震惊。那时候还不玩豆瓣,现在来补评。我会反复读你的诗,知道不能再读为止⋯⋯

辛苦了。

《比目鱼》读后感(一):诗人本身最没有诗意

终于明白为何济慈说“诗人本身最没有诗意”。

我认为这世上唯独只有诗人才能透彻的看待他们想看清的事物,对于这些被观察的事物,他们有多个角度、方向以及切入点,所以,也可能诗人是离客观真相最为接近的人(之一)。

再说就“客观真相”这一事物来看,这确实毫无任何诗意,也许世间万物本身并不美丽,是自己的某一视角让他们美丽起来,反之同理。

而诗中所描写的一切,不要感慨诗人的想象力、文笔如何如何,可以说,其实诗人只不过是把自己亲眼看到的真相写出来而已,我们阅读的是他人眼中的真相,而从中所得到的喜悦、感动、愤怒等等情感,这说明有诗意的并非诗和诗人,而是读者本身。

《比目鱼》读后感(二):诗摘-《比目鱼》

比目鱼

嘲笑死神,用忍耐和顺受的方式 就可以办到。消化天空到海底的层层压力 改变世界就是改变自己。而改变 视角,就是改变命运。原本直立的身体,如今躺倒 原本躺倒的身体,如今压扁。原本怀疑的眼神 如今淡定地冷瞰四方。怎么样 欲望压制到虚无的限度,不还能继续游动吗 视角和思想改变了,世界和自己改变了 死神要问话,也必须身体躺下

一棵无动于衷的草

一棵无动于衷的草,是一棵草 一个圣人或一个禅师,静静地打坐 风吹过来,心有所惊动 片云影或一声清越鸟鸣 心有所惊动。一阵暴雨或一怒雷霆 或一道闪电,心有所惊动 一条绚丽彩虹或一处晨曦,一片夕阳美景 心有所惊动。风吹过去 一个圣人或一个禅师,静静地打坐 是一棵草,无动于衷的一棵草

蔬菜死亡奏鸣曲

圆滚滚的茄子,戏耍瘦长的苦瓜 青椒简直就是魔鬼,它强追赤裸的洋葱 剥尽虚无。西红柿挤出带血的泪水 土豆说着风凉话,香菜做默默的旁观者 刀、铲、锅、勺,叮当作响,宣布屠杀的 进行。铺开烈火中盛大的永生 超越绝望和悲伤的尸体,炒熟在一起 和谐的味道,真不错。你也来尝尝 香的香、涩的涩、甜的甜、酸的酸、苦的苦、辣的辣 各色的气息,滋滋挥发

木鱼石

瓦罐和水流间,一块石头 敲击有声,孤独之心地选择 瓦罐空虚的身体,粉碎进空虚 水流,一去不返 生命以手指轻扣头颅,发出空空声 过去继续着过去的回声

人心地狱

了解一个人,是艰难的 有时甚至要迷失自己 内心的折磨是一把锉刀和另一把锉刀 相锉。在相互的伤害里 头颅变成为利斧 习惯了挥斧,迅速地砍下去 木头更是脆弱,纷纷碎裂,作为同质性的斧柄 进入沉痛,冷漠无声

冬钓即景

河尖,小岛,蓬草,芦苇,狂风 从一只水鸟的头顶,扫净一年的浊气 水波,寒光,折射的银弧,撩开冬日的天空 朗眀如镜。麻雀在空荡荡的矮草丛 聚集和争议。自由的鹰和不自由的风筝 飞舞,借着风,轻盈的时光流体 音符跳跃合奏着鱼儿跳波。在身体渴望翅膀的一刻 鱼儿吞下诱惑,抛弃了疼痛,平息入永恒 闪身进死亡之门,幻影一瞬

变乱的坚守

狭隘的词语主义。没别的 上帝一样的作为和手段,私心和恐惧心 人成为一样的人,一样的语言。做人的事情 不是神的事情。神,不是人 狭隘的词语主义。抱着五千年前的智慧 腐烂的黄草、白草、黑草、红草 自鸣得意的喧嚣、鸣叫,一只鸟听不懂他的鸣叫 一只鸟听懂了一只鸟的鸣叫:巴别 巴别、巴别,巴别、巴别

转世 二

清晨,鸟鸣剥脱着时间的寂静 风吹得温柔,抚摸轻轻 天空的云恣意地摔跤,消散无影 我无心独享这一切。思念着 你的每一处细节,无论是脚踝还是发际 都将为来生,分辨清晰

句子·乌鸦·沉痛

深夜吮吸黏稠的词语 我做不了清晨明亮的诗人 冬天的冷,卷着余温的衣领 睡梦拥堵在愤懑的途中 一个人生活于,监视的世界 城市的表情冰冷,内心的浊气涌动 还有灰色怨恨的疯狂排泄 惨雾趸挤着天空,又填压着大地 在枯树的枝头倦鸟停息,是黑色的乌鸦 只又一只,它们聚集不飞行 不抖动破烂的翅膪,不吵闹,不鸣叫 而我幻听到“生!哇”喧露 盘旋于我的头脑,使我感到了迷惑

又难以诉说:深夜我记录下不了清晨明亮的诗人 冬天的冷,卷着余温的衣领 睡梦拥堵在愤懑的途中 一个人生活于,监视的世界 城市的表情冰冷,内心的浊气涌动 还有灰色怨恨的疯狂排泄 惨雾趸挤着天空,又填压着大地 在枯树的枝头倦鸟停息,是黑色的乌鸦 只又一只,它们聚集不飞行 不抖动破烂的翅膪,不吵闹,不鸣叫 而我幻听到“生!哇”喧露 盘旋于我的头脑,使我感到了迷惑 又难以诉说:深夜我记录下 狼藉的词,梦里天空的黑喉咙 咳嗽,倾吐

逃亡的灰鹤

作了亡命天涯的 逃亡着 孤独是没有选择的选择 置身异类的天地 没受到捧挤 火烈鸟有成群兄弟 天鹅一对夫妻 鸬鹚耍着单个 鳏寡孤独地飘行在水上 内心里涌着悠悠悲伤 语言不适 习性也不同 但他们羽毛的颜色 都不够冷漠的灰 只有灰色渲染着身体的自我和 天空的阴郁和名字 灰鹤 渲染着射进内心的 孤独羽箭

正午的暴风雨

既然白昼能瞬息间转变为黑暗 狂风裹快着乌云泼下暴雨 命运就无常,树冠遭雷电的恣意摇晃 树枝折断,猝闪遮蔽了脆裂声响 我看到窗外躬背的水泥桥梁,内心里升起了 —— 一股感伤 顺受暴力的催打,经受风雨的洗礼 单薄凄凉的样子,一幅衰弱年老的样子 做不得沧桑客智的老头子,或许沉默 或许唠叨太多。在石头、贝壳和琥珀里过活 藏在窗后的巴西木叶子,聆听着 狂风,凝视暴雨。水气悄悄地潮湿到眼底 水气已充溢潮湿起内心,我考虑 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转折

咀嚼怨气的骨头 吐出叹息的十二年 过去的岁月 纠缠于黑色枯枝的青藤手臂 举过头顶的叶蔓 淹没了花朵 心乱如麻,做得了什么 农民习惯了重头再来 在春天,翻开泥土 播下种子 砍下和锯断庞杂的枯枝 清理蓬乱的叶蔓 三月漫山遍野的桃花盛开 九月疯狂的石榴结果 十二月火红的腊梅 炫舞,在雪中

安魂引

为了活着,忙过些许年后,坐在 午后寂静的阳光里,折叠书的影子 心绪杂乱,想着生于死者的作者 和续活着的后人(一群嗜好言辞的 信徒,包括我)在一个界定的 圈子里,游戏,争执。表面上看去 乐此不疲,或者麻木如一群蝼蚁 而我正读着词句,蝼蚁尚且贪恋春色 还赞许,倒拖花瓣上东墙的智性 此时暖暖的太阳,散发光芒 进入又一层思想,一切不过是游戏 词语没创造什么值得。现在说 我唯一的幻想,是自己凌驾于自己之上 有人做到了。他们说,记在心里 不慌不忙。不写字,心里洗掉了沉重的 泥泞,身体也减得风中轻盈。他们 从容地飞行,或已进入从容飞行的假象 虚幻有感召的力量,示众人上瘾 麻木不仁。宗教收留了迷失之心和恐惧 之魂。其实,都是在迷途中 迷途是水中月亮的倒影,虚幻但存在 根本于思想,漫天的流星划落下来

错爱

如履薄冰的生活,折磨双脚 更蹂躏一颗心。柔软变得必然坚硬 冰冷的面孔,焚化微笑的回声 其实他渴望找回自己,敏感于孩子的 表情和遭遇挫折的脆弱。但还是要 坚强起来,孩子。怂恿和鼓励 不惜以怒气拍打、燃烧的手掌,灼伤 自己的身体,在心上 坚强中唯存的稚嫩,暴雨后幸存的花朵 是生活,是生活的爱,是疼痛 当扭曲狰狞的力量,弯曲了一根脊梁 叹息里,他毫不留情地继续弯曲 下一根。长期的疼痛,结果成痛苦的种子 过错在基因里,秘密地传播

死亡晃动着巨大阴影

死亡是动者巨大阴影,靠近一个 肉体,年老的生命膨胀起恐惧 孩子一样任性行事。铁钳的手攥紧 冰冷病床。不相信任何人 不松开,与地心引力作最后的抗衡 他遗忘了放纵欲望,藐视死亡的 时光。风吹着花香,溢荡在拥挤病房 岁月闪回。消逝的踪影,母亲 恋人、田野、学堂、树林和小路 似乎有鸟鸣与歌声,回放于天空 幻想穿透了一个人的幻想,凝固成 陌生的熟悉面孔,目光相见 一张张照片,谢幕于空旷舞台 就要散去了,天下的宴席,散去了 喧嚣浮躁的笑声打趣。深夜 鸟儿飞回了巢穴,屋檐下,树杆中 飞到了星星的背后,躲进了寂静光影 抛落下孤独、忧伤和冷清

自然法则

规矩在人首蛇身的女神手中 高举着。天地间 万物,要这样,不许那样 文字之书著述着 隐法在心里,显法置叛逆者死地 叛逆容不下死者的委屈 泪水成为补给 但是,就这样了 螳螂吞下了伴侣,被默许 大的鬣狗,咬死了小的 被默许。倮虫 进化成人,以万物为食被默许 万物不可以食人,伤人者被绞杀 人修成之神,凌驾于自己的芸芸肉身 规矩在人首蛇身的女神手中 高举着。天地间 万物,要这样,不许那样 就这样了

蝴蝶和鸟

谈话的时候,他身体里有一只盎欲动的蝴蝶 “妻子不知道我的忧虑 他说“孤独的自己,无力破茧舞翼 而我正想着自已“一只出壳后的独翅鸟 惊望群鸟。兄弟姐妹纷纷飞起的时侯,焦急地隙跳,摔倒

伤心不是莫名的事情,正如独烟伤怀 蝶蝤困痛。同病相怜,常常使英雄所见略同 我敲打他坚硬的厚茧,渐渐地忘了自己 “哗”地一声,他脱去了外衣说 “地球在逐年的升温,冬天变短,生物将死于干旱 是赴死的勇气凝于内心,力量霍然升腾 不经意之间,他破茧而出,而我也发现自己,双翅有力 一只蝴蝶和一只鸟,在绿萝婆娑的叶影间 谈笑使风生

梧桐花的忧伤

细雨滋润梧相,惊艳清晰之美 林菌花路,淡紫色的忧伤弥漫 撑伞的人,醉意地徘徊

泥土吮吸落花的香气,一路落花香 消散着。雨水冲洗着尘埃 落花随尘埃远去。生命又一季

黄褐班和皱纹,爬上少妇的脸颊 时光流逝,是被雨水揉皱的 花,雨水就只是雨水吗

细雨闪烁时光,寂静沉浸忧伤 就是那弥漫的忧伤,淡紫色 融入灰尘的斑驳,陷落永恒的沉默

倾听到秘密的诅咒声

河水一夜干黑,一群鱼跳上岸 逃生。左右翻,将身体狠命摔打 “干吗要自己摔死自己呢” 老鱼寂静在河底,呼吸着 最后的湿气说:谁坚持到最后死 谁就是英雄

一条河岸上年轻的鱼,愤怒地嘲笑 “我就要摔死自己,让那个 不负责任的主宰伤心。”但心里嘀咕着 难道真的会有谁伤心 灯红酒绿的树林,鸟儿在低吟 “冬天来了,狠心的天空要降下大雪”

鱼鳞快速地结冰。一条鱼开始 大骂。“妈的,我诅咒这世界,我的沮咒里 有三重讯咒”。一重证咒给河流 死你的吧。一重咒给天空,流你的吧 还有一重诅咒给大地,我团咒你 埋下我的诅咒,继续发芽

《比目鱼》读后感(三):十品:在多维时空中的偶然邂逅

《比目鱼》在多维时空中的偶然邂逅

——比较诗歌学的立意角度与思维方式

十品

一个夏天的午后,晴天的阳光让许多人慵懒而失去妖媚,快节奏的都市生活总是让观察成为一种奢求。我们这个世界太没有智慧了,说话办事都在从众的阴影下变的苍白无力。在书店里寻找一些我的遗忘了的脚印或者笑纹,可是书是越来越多了,看书的人越来越少了,书的数量越来越多了,有思想和有文化素质的越来越少。仿佛在水中投石,相似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一圈一圈地消失,并且没有任何关系地反反复复,实在令人乏味。《比目鱼》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的眼前,黑色的封面上凸显出白色的“比目鱼”三个字,我敏感于这本书的个性,在茫茫的书海中只有这一叶小舟上下起伏地漂到我眼前。作者署名为维庸,从未见过,甚至未在诗界友人中听说过。道是日前的不久研读欧洲田园诗起源时,读过一个法国史上第一位最重要的诗人维庸的《遗言集》,名字如此相同,而确是两个不同的人,这让我惊讶不已。我略翻了这本书的前后和几页文字,没有作者介绍和小传,没有序言和后记,更没有诗界名宿的推介和评语,什么都没有,只是诗歌的集中营,但我毫不犹豫地买下,我知道我得到了一个宝贝。

《比目鱼》是诗集《比目鱼》中打头的开篇之作,我知道作者的态度。我便细读这首只有九行的小诗:

嘲笑死神,用忍耐和顺受的方式

就可以办到。消化天空到海底的层层压力

改变世界就是改变自己。而改变

视角,就是改变命运。原本直立的身体,如今躺倒

原本躺倒的身体,如今压扁。原本怀疑的眼神

如今淡定的冷瞰四方。怎么样

欲望压制到虚无的限度,不还能继续游动吗

视角和思想改变了,世界和自己改变了

死神要问话,也必须身体躺下

这样一首短诗。作者还用隐印字体印在这本书的黑色封面上,大小不一、错落无序,在封底处又完整地印出全诗。一首小诗不仅在诗集中领头,还反复地印过三次,可见作者也是重视和偏爱这首小诗的。没错,捧读《比目鱼》没有失望,真切地感到诗歌才气飘悬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头顶上,随时都在提醒生死的问题,死神总是这样来无踪去无影的,死神很忙碌。小诗的开始与结尾都有“死神”出现,“嘲笑死神”和“死神要问话”可都不是随意之笔,这里面隐含着与我们平行的世界也在一天一天地与我们共同过日子,只是我们看不见他们,而他们却能看得见我们。冥冥之中暗示着我们与死神之间存在着并不遥远的距离。从第二行到第八行是一系列逻辑推理:“消化天空到海底的层层压力/改变世界就是改变自己。而改变/视角,就是改变命运。”对人类来说改变世界和改变命运是永恒的话题,只要还在生存着,谁都会面临着命运问题,命运的好坏往往并不随着人愿,反而常常逆行、曲折、磨砺,常使人自叹命不如人。不过也从来没有谁认为自己一生的命运又是多么地好的。深究下去,属心理学的从属观了。法国哲学家、文学家萨特的存在主义哲学概念里认为“存在先与本质”;“人的出生没有道理,人的死亡也没有道理”;“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个罪恶”。面对现实社会的冷酷和无奈,诗人维庸的想法是改变自己而改变世界。“直立身体”不行就“躺倒”,躺倒还不行就“压扁”,一切都从自己开始,挑战命运也是改变命运最好的方式。任何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任何命运都会不尽相同,在对各自命运时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观点和想法。有人不相信命运的固有性,偏要打破常规与命运抗争,用自己的双手和能力改变和创造出自己的崭新的命运,而有的人却承认命运的强大,顺从屈服于命运的安排。不同的命运就会有不同的精彩,而不同的人就会有不同的命运。用比目鱼的存在原则来比喻人类的命运态度让我们从一个独特的视角看到精神的光芒是怎样穿过森林的枝叶,抵达死神尚未涉足的地方。

与死神有关的诗比比皆是,在维庸的《比目鱼》出现之前庞余亮也曾写过一首《比目鱼》的诗,这首诗的副题为“致海子”,一首不长却很疼的诗:

你死去,你永远年轻。

我活着,我不断衰老。

诗歌之兔已被复制成小说之肉

我以被复制成我们

相同的生活,相同的人在死去。

在拥挤的浑浊的车厢里,十一年一晃而过。

父亲的火车锈迹斑斑

而制度的铁轨永远锃亮——

作为苟活者,我们眺望。

作为眺望者,我们眼疼。

作为眼疼者,我们是风干了的比目鱼。

庞余亮的这首诗写在海子去逝后十一年,也就是2000年的春天。所有的诗人都不会忘记海子,他为诗歌的心跳停止了,而无数个读海子而心跳的诗人站起来了,正如诗中“父亲的火车锈迹斑斑/而制度的铁轨永远锃亮”海子已死去十一年了,而是他死在铁轨上的,“铁轨”在这里则象征着多重复杂的含义,这个世界,这片土地依然没有什么改变,而管理国家的制度和机器却被磨砺的“锃亮”。想念一个人总是会想念他留下的最让人记忆的东西。海子就是诗歌,海子的诗歌就是那些独步天下的长诗和堪称绝唱的《太阳•七部书》。我们肯定地讲庞余亮的喜爱海子是非同寻常的,甚至深入到骨头,否则他不会有如此疼痛之感。站在生死两个世界说话,自然有些不平等,但这种距离隐含着多少积郁成山的重压。“作为苟活者,我们眺望∕作为眺望者,我们眼疼∕作为眼疼者,我们是风干了的比目鱼。”到此嘎然而止,“眺望”是眼,“眼疼”是眼,“比目鱼”还是眼,所有的眼睛都汇集在一起,所有的眼睛都如比目鱼一般地睁着,看这个世界的两面在如何地变迁。

死亡是个永恒的话题,庞余亮的诗中,直到最后一句才涉及比目鱼这个形象的存在,而比目鱼永远睁大的眼睛是无法抹灭的,更是象征着死不瞑目的隐痛。也许我们的生命在这个世上如流星一般一闪而过,甚至连一闪都没有就过去了,但我们珍惜生命的态度都是不容忽视的。与死亡共存,在死亡的刀口上翩翩起舞,绚烂多彩,这样才是我们希望看到并肃然起敬的样子。

也在公元2000年的春天,我也曾写给过一首《比目鱼》,手稿记录这首诗的写作时间为3月17日,估计与庞余亮的《比目鱼》属同时期的前后写下的:

死亡是人类最后的绝症

而生命 却是长在

比目鱼眼睛中的小花

一朵可怜的小花 一朵

自豪的语言 梦游在

大海的边缘 成为

一个民族的象征

你的路很远吗

你走过了很多年 就这么

不停地走着 一个军队的阵容

一个有着性快乐和恋父情结的

部落 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血腥不断地靠近

沉默的珊瑚 静听着人类的脚步声

在自己身体的一边

集中了所有的光芒 连心脏

也不例外 只是为了抵御死亡

可是连生命都不能呵护

连女人都不能呵护

比目鱼的骨头

随着海浪不停地走着

而海浪又随着冲动

在人类的诗行中死亡

2000.3.17.

我的这首诗共23行,比维庸的9行和庞余亮的11行都要长一些。同样也是关于死亡这一命题,我的思考就与两位诗人大相径庭。还是从比目鱼开始,从比目鱼外在的形象去理解比目鱼之所以引人关注的理由,海洋只是一个舞台或者仅是一个可以展示个性的平台,生命就是一种生存,并且应环境的需要而改变自己去适应环境的生存,所以才有我的“血腥不断地靠近∕沉默的珊瑚 静听着人类的脚步声”的暗示。人类出现以后,对于世间万物就是噩梦,尤其是与人类活动较近的生命。因此,世界上的生命物种每年都在惊人的速度消亡,这种消亡的就意味着种群的毁灭,并且永不再生。我的本意并非对人类的文明和发展进行贬责,而是在文明发展的背后有多少负面结果出现,作为一种能够巧妙地顺应环境而改变自己,调整自己的比目鱼,确实是一个非常出色的生命群体。达尔文的“适者生存”的生命起源理论在这里得到了很好的阐释。诗歌毕竟只是文学作品,不可能以超越问题的本身基点来表达,诗歌在以诗的角度与比目鱼对视,“在自己身体的一边/集中了所有的光芒 连心脏∕也不例外 只是为了抵御死亡∕可是连生命都不能呵护∕连女人都不能呵护”。情感的纠结在诗中永远是无法回避的元素。

现代人文思想的核心词是“生命”,并且有着多重理论支撑,在哲学界和思想界已形成各自独立的理论体系。如爱默生的生命主义致力于开掘生命的超验意义,主张生命的完整与诗话;尼采的生命主义强调生命的沉醉,主张生命意志的张扬;柏格森的生命主义强调生命的创造冲动,主张人在无线绵延的诗意瞬间中体认诗意创造的情感。现代人文思想继承浪漫主义的传统,在唯美主义、象征主义、印象主义、现代主义等思想文化运动中,强调诗是人类生命实践的本质核心,是人类恢复本真自由的必经之路,是世界的终极意义所在。因此,我把《比目鱼》写成这样就不难理解了。只是我要阐明的是生命与死亡是一对无法拆开的孪生兄弟,然而,对于每一个自然人来说都将面临着终极拷问。从个体演绎为世界,甚至世间万物,他的意义就将上升为一种哲学和美学的认识论观点。诗中灵感忽然涌入:“你走了很多年 就这么∕不停地走着 一个军队的阵容∕一个有着性快乐和恋父情结的∕部落 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的神来之笔,这也完全超出我的想象。诗意的表述是一种完美主义的旋律,当一群寂寞而高傲的白鹤从洁净的水面腾空而起,悠然翩翩地向远方飞去时,万类仰首,目光追随着它们的身影,仿佛也飞向那遥不可及的神秘的远方。无限时空与无限生命的萌生之地,被伟大的诗意之光照亮的历史,生生不息的永恒。

比目鱼是一种生活在海洋中的鱼类,仅由于它的两只眼睛生在一侧,便显得与众不同了。其实,浩瀚的海洋真有无限的容纳,在数以万计的鱼类里,比目鱼也是一大类的。据资料记载,有包括鲆科、鲽科、鳎科等多科的鱼类。鲆科中常见的有“牙鲆”、“斑鲆”、“花鲆”;鲽科中常见的有“高眼鲽”、“石鲽”、“木叶鲽”、“油鲽”;鳎科中常见的有“舌鳎”等。在比目鱼名录中有3亚目9科约118属538种,大都栖息在浅海的沙质海底,捕食小鱼虾,特别适于在海床上的底栖生活。由于它们的身体扁平,双眼同在身体朝上的一侧,这一侧的颜色与周围环境协调变得相对一致,而身体的朝下一侧为白色。比目鱼从卵膜中刚孵化出来的幼体完全不像它的父母,并且跟普通鱼类的样子相似。两眼分别长在头部两侧,生活在水的上层,当比目鱼的幼体长到一厘米的时候,它的一侧眼睛开始移动,通过头的上缘逐渐向对面的一侧移动,直到与另一只眼接近时才停止。比目鱼眼睛的移动使它的体内构造和器官也发生了变化,不适应漂浮生活,而逐渐成为底栖鱼类了。比目鱼的鲽科和鳎科两眼位于身体右侧,而鲆科的两眼均在身体的左侧,无论眼睛在左侧还是右侧,嘴巴是不变的。

比目鱼的奇特形象给文学家和诗人带来了无限的遐想空间。古人在缺乏科学的年代里认为需要两鱼并肩而行才能看清前方,由此称它们为“比目鱼”。鱼游双双,那就意味着男女双双了,于是给比目鱼赋予了爱情的形象。在天可有比翼鸟,在水就是比目鱼,出双入对形影相随,比目鱼就是一种美好爱情的象征了。清代著名戏剧家李渔曾著有一部很出名的描写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戏剧,其名就叫《比目鱼》,并且流传甚广。

诗写比目鱼的古人也有不少,只不过有些只是提及一下这三个字,而不是引用比目鱼的形象、特性和引申意而独立成篇的。这时我想到康德一句很著名的话:“任何通过概念来规定什么是美的客观鉴赏规则都是不可能的。因为一切出自这一来源的判断都是感性的,就是说,它的规定根据是主题的情感而不是客体的概念。”这句话的深刻之处在于感性缺乏的空间无法获得情感的支撑和丰富。

美国一位曾获得2007年普利策诗歌奖的女诗人娜塔莎•特斯维也写过一首叫《比目鱼》的诗,看她是怎样演绎比目鱼这一文化意义的元素和生命与死亡的永恒话题的:

过来,她说,把这个戴在头上。

她递给我一顶帽子。

你和你爸一样白,

而且会一直这样白。

糖糖阿姨把尼龙袜卷到

两只瘦瘦的脚踝上,

我也把我的白色长统袜卷下来,

两只瘦腿荡来荡去,

在水面上画着圈,

银背小鱼

在光斑和阴影间

来回穿梭。

你要这样拿着钓竿,

才能把鱼线直直地甩出去。

现在,你把虫子穿到钩子上,

然后甩出去,等着吧。

她坐下来,把烟草色的唾沫

吐到一只咖啡杯里。

感觉到鱼咬钩子的时候,她蹲下来,

向上猛拉鱼竿,

摇线圈,猛拉那条鱼,

鱼儿扭动着想挣回去。

一条比目鱼,她说,之所以能看出来,

是因为它的一侧是黑色的。

另一侧是白的,她说。

它重重地跌到地上。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条鱼扑腾着,

它每跳一次,就把身子翻过来一次。

(张文武 译)

很显然娜塔莎•特斯维的诗十分写意,描述的是钓鱼的生活场景,没有使用一些比喻和象征的技巧,写实而且具体,钓到的鱼从出水前就黑白翻滚,到上岸来仍是停地蹦跳,正反黑白明显,这也是比目鱼的主要特征。诗歌语言清晰,口语化的表达亲切而真切。这是美国诗人的对于比目鱼的诗意认识,与中国诗人比有着非常不一样的感受。有这种不一样感受的语言和思维方式外,更重要的是文化背景不同,差异多才更能说明其各自的丰富性和独立性。近来看到一本韩国的List文学杂志其中有一首诗的名字也叫《比目鱼》“我知道∕她已见不到死亡之外的世界∕我看到她的一只眼∕已向另一只眼空朦地靠去∕我只是左摇右摆地游移∕并排躺在她的水域∕她用氧气机吸入水泡∕静静打湿我干涸的身体”。这首诗很干净,写的是韩国一个金泉医院的一个6人间病房的302号,在氧气罩下与癌症抗争的两个像比目鱼一样的病人。这里也是面对死亡的主题,但写的如梦如幻,写到比目鱼眼睛的游移,写到了“水域”和“氧气机吸入水泡”,更写到了两个生命相互依存,相互扶助和遥望鼓励,弥留之际的生命有着无限可塑的空间。

回到前面,维庸、庞余亮和我的三首《比目鱼》,从诗人的立意角度和来看没有优劣之分,只有视角、思维方法和写作时间上的不同,而所表现的内容和诗人的内心世界、文化背景、个人学养、现场灵感等都有着诸多关系。庞余亮直接思考着诗的感伤,并且融入对诗人海子的深深怀念,情浓而低沉,有压抑和承载精神的重量。维庸的视角很高,文人气和才子气俱佳。就着比目鱼的一两处特征深挖下去,直到流出水;流出石油;流出岩浆。同样与死亡有关,却行文潇洒,带着调笑,带着鄙视,带着不屑一顾,而骨子里透着一种与命运抗争,与死亡同行的宗教气息。我写的《比目鱼》是面对大海的,因此诗中有着大量的信息存在,在死亡的主题下,我看到更多的是生命的光芒和荣耀,我看到那些艰难的生存远远大于欢乐,不断地超越的前行,不断地凝聚民族精神,甚至在生命的尽头也会闪出最后一丝光亮,而比目鱼只是点亮灵感的火石而已。我最爱的希腊诗人奥底休斯•埃利蒂斯也曾有涉及比目鱼的诗,他那抒情的高音常常在我的耳畔回荡:“于是我开始懂得海的呼吸∕和树木长久不息的沙沙声响∕我看见红色陶罐排列在防波堤上∕而更靠近那木制窗板的地方∕北风以更高的音调在演讲∕在五噚深处∕有河鲈、海鲤和比目鱼∕以及海星、细长而沉默的海葵∕再高处接近水面的地方∕珍贵的语言∕他说,是时间∕和海风那靠听力的所保存的∕古老的誓言∕这个∕小小的,伟大的世界呀”。诗歌真的很伟大,而诗人都是创建这个伟大工程的打工者。把诗歌通过语言真正变成灵魂的时候,诗人才算站立起来。

2012.2.1晚

《比目鱼》读后感(四):疾病的隐喻及其诗学力量

疾病的隐喻及其诗学力量

戈多

苏珊·桑塔格在其《作为隐喻的疾病》一文开篇道:“疾病是生命的阴面,是一重更麻烦的公民身份。每个降临世间的人都拥有双重公民身份,其一属于健康王国,另一则属于疾病王国。尽管我们都只乐于属于健康王国的护照,但或迟或早,至少会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每个人都被迫承认我们也是另一王国的公民”。苏珊·桑塔格的《作为隐喻的疾病》和《艾滋病及其隐喻》两篇文论皆是考察疾病如何被一步步隐喻化,从“仅仅是身体的一种病”转换成一道德评判或者政治制度,一种疾病的隐喻又如何进入另一种疾病的隐喻。如果我们详细考察维庸整个诗歌创作的中心,其“疾病”成为维庸主要书写的唯一核心主题,再次印证了:疾病背后有着耐人寻味的文化意蕴、审美指向。不可否然,维庸的整个诗歌创作中的“疾病”这个原型化书写不仅直接指向了其自身,而且更为重要的是这个“疾病”表达模式化后面的引起我们注意的文化隐喻以及处理这一主题性所带来的强大的诗学力量。在这里我们完全有必要对诗人维庸做一些简短的介绍。维庸,原名王彦明,1972年12月出生于北京,2012年11月1日因患白血病离世。90年代初开始写诗,其出版有诗集《比目鱼》(2008年),《假托啄木鸟的表达及隐喻其他》(2010年),《镜子》(2011年),自印诗集《知更鸟》(2009年)等若干种。而维庸的诗歌创作爆发期恰恰就处于患病期间,其数量与质量都不能不让读者和评论家们瞠目结舌。

如果就维庸的整体诗歌创作详细做一个数字化的定量分析,我们恐怕就不难得出一个清晰结论,他的诗歌中频繁出现最多的是“死亡”、“虚无”、“疼痛”、“绝望”、“恐惧”、“黑暗”等等这些疾病患者心理自我暗示与情绪化的关键词,不能不说与他的自身病痛史有直接的关系。甚至很多诗歌的篇目就直接题为《九月的死亡》、《神经疼的夜》、《死亡的气味》、《一个统计员的地狱生活》、《一个白血病者的速写》、《关于疼痛的十五种表达》等等。作为个体的维庸在其生理、心理、精神、思维等各个方面无不凸显出来其作为疾病患者的特征,并且同时也最大限度地折射到其整个诗歌创作状态之中。于是我们从中读出了一个被“绝望”、“悲观”、“焦虑”、“恐惧”等负面情绪折磨的疾病患者维庸的个体形象,在其诗歌中并且鲜活而生动地重塑了这一艺术形象。“八爪鱼是我喜欢的名字。在烧热的铁板上滋滋烘烤/由承受涅槃的焦灼,而绷紧抗议的言说/一进入困惑,就浮现烈火中的布鲁诺”(《八爪鱼》)、“受惊的野马一样/深夜失眠。思想恣意地奔跑/在黑暗的荒原”(《失眠之词》)、“从一连串的人破碎中惊醒/我开始盘算一天的事情,/度过的可能是一百年,而结束于/一句咒语,一瞬间/我找不到自己了,找不到自己/或者逃出了这里,或者/在那里安息。”(《一天的时光》)、“那一只扼住脖颈的无名之手,要反抗/要撞翻,不见天日的铜墙铁壁”(《心兽》)等等。其前期、中期的诗歌之中始终都弥漫着阴郁与戾气的黑色绝望色彩,特别是是那种急促的、焦虑的情感氛围充斥其间,字里行间都迸发着波德莱尔式与狄兰·托马斯式的狂躁与愤懑,甚至压抑得读者喘不过气来,前面的摘引的诗句多少可见一斑。而中后期的诗歌创作中,维庸试图以佛经中的平和、隐忍、宏大、智慧来化解掉其情绪的恐惧与焦虑感,于是我们便可以读到《日咏圆觉经》、《念珠之咒》、《身体的参悟》、《雷鸟》等诗作。维庸试图以佛经来化解掉或者努力克制因疾病带来的对死亡的焦虑与恐惧,可惜收效甚微,即使那些标之为读经静悟的诗歌,我们依然能感觉到其精神背景中的那种强大的无处不在的痛苦感与自我折磨感,“但弹药密集着他的词语,他的手指扣动/扳机”(《枪手》),或许跟维庸内心深处对于宗教的怀疑态度不无关系吧,也就是说从本心来讲,维庸并不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佛经之于维庸起到的不过是心灵鸡汤的作用罢了。对于维庸而言,其“死亡”性主题的反复书写正是为了对抗死亡随时的到来,从而抵达自我救赎的彼岸,从另一个层面抵达向死而生的母题表达。从这个意义上来讲,维庸诗歌中的“向死而生”性正是其诗歌焕发出来的生命哲学的诗学底蕴意义之所在。

维庸在艺术创作上是有其野心的,主要体现为:诗歌不仅仅是为了一种简单的自我精神的救赎,更为重要的是通过其诗歌的艺术价值的实现从而达到更为形而上的价值,即通过反复书写“疾病”这一母题,从而将读者引入文化更深层次的精神思考,从而凸显“疾病”这个母题背后强大的诗学之中的文化隐喻力量。从某种程度来说,一切艺术的本质都是“隐喻”。而维庸正是通过“疾病”这个媒介对于当今社会、时代的一种病象隐喻,从而对于这个时代与社会生活与现代都市人精神层面的现代症候予以揭示。在文化学史上,疾病一直与现代文明紧密联系在一起,并且就现代艺术流派的卡夫卡、波德莱尔、普鲁斯特、波伊斯、弗里达等等代表人物与肺结核、梅毒、哮喘、妄想症、小儿麻痹等等各种顽疾紧密关联,并且构成现代文明顽疾的巨大隐喻。海德格尔把我们正在亲历的时代称之为“匮乏的时代”,因为“天、地、人、神”这四者原本构成世界的元素出现了缺失,上帝的缺席与众神的退场,而芸芸众生又认识不到其自身的必死性,也无力赴死。在这样的时代,痛苦、死亡与爱的本质被遮蔽,世界也就必然滑入了世界性的“黑暗”,从而在此基础上海德格尔指出了“诗人何为”这一重要诗学命题。海德格尔说,“作为终有一死者,诗人庄严地吟唱着酒神,追踪着远逝的诸神的踪迹,盘桓在诸神的踪迹那里,从而为其终有一死的同类追寻通达转向的道路……在贫困时代里作为诗人意味着:吟唱着去摸索远逝诸神之踪迹。因此诗人能在世界黑夜的时代里道数神圣。因此,用荷尔德林的话来说,世界黑夜就是世界神圣之夜。”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维庸正是践行着“匮乏时代的诗人的天职”。

疾病总体来说,可以分为两种:心理上的和身体上的。有时候两者甚至常常互相启发构成相互隐喻关系,比如维庸的诗歌就是通过一个顽症患者的生理、心理、精神、思维从而突入对于现代文明下的现代人的精神异化的隐喻。例如,《人心地狱》:“了解一个人,是艰难的/有时甚至要迷失自己/内心的折磨是一把锉刀和另一把锉刀/相锉。在相互的伤害里/头颅变成利斧/习惯了挥斧,迅速地砍下去/木头更是脆弱,纷纷碎裂,作为同质性的斧柄/进入沉痛,冷漠无声”。正是基于对现代都市人的一种总体上的精神化隐喻,人与人之间的疏离与相互伤害跃然纸上,甚至这种精神化的折磨来自于个体的心灵内部,“一把锉刀和另一把锉刀相锉”这个比喻形象化地勾勒出来现代都市人的精神分裂感与心灵的那种强烈的挣扎感,近乎箴言地道出了现代人的精神困境,同时也是对于现代主义人的异化的母体的不断摹写。“醉汉呕吐着寒风里命运的/浑头八脑。酒馆外宽阔的河流/大模大样。河水晃动着冰冷阳光/刺眼的荒凉钻心/醉汉痛哭出孤独/一颗子弹,敲碎了鸟的头骨/乌鸦和麻雀,谁是旁观者/乞丐,不躲避漫漫大雪/生活从身体里,抽出冰冻的骨头/存在使虚无,更荒凉”(《冬日街景》)。文字简洁明晰,近乎以速写的方式勾勒出来了现实生活中那种骨髓深处的荒凉感与无奈感。这或许与身患绝症的角度有关,或许维庸骨子里就是克尔凯郭尔或叔本华悲观主义哲学的拥趸者。我们不得而知,但是维庸的总体诗歌气场之中到处都弥漫着存在主义哲学的氛围。而“荒凉”这个词语正是鲜活地道出了这个时代的精神本质,同时暗合了海德格尔的“匮乏的时代”这个论述的精神底色。于是,维庸的每一首诗歌里都有一个中心意象,即“疾病”,或隐或显,从而以隐喻的艺术方式突入到对整个时代的精神取向的深入思考与言说之中,司“诗人”这个职务。

维庸的诗歌创作里,“词语”凸显出其自觉化的艺术理念的追求。在《悬雍垂》一文中,诗人阐述道:“词语并没有行动,或者说跳跃。它只是寂静地存在于那里。是我们偶然发现了它和它们。它们如墓碑、如雕塑、如河流,单个就有发光的可能,连成词组和句子便开始了打动一个去连接它们的人,那是我们称之为自己的人。接着也许和必然要打动第二个、第三个、第无穷个生命,在无穷个生命之中,会出现词语的思考者,创造者,它们又间接的创造出更多更多。词语巍峨的山脉就这样形成了,纵越过人类短暂的生命历程。当人要回答自己:何为人?当那一时刻来到,词语宛如是最接近人的本质的存在了。人将通过词语回溯到本初。这也就是最终的学问将结束于人类语言学的缘故所在”。对于汉语而言,词语就是词根,是我们与传统与祖先保持联系并做最直接的交流与沟通的一种方式。这种方式既可以使我们触摸到汉语语言宝库之中那字字珠玑般的珍宝,同时也是作为后辈的我们对于汉民族祖先致敬的最行之有效的方式。在21世纪后现代的文化大语境下,多种文化相互碰撞与融合共存,我们唯有正确处理传统与创新的关系,才有可能正确在新诗创作中标记诗人所站立的位置。而维庸的诗歌创作一直都是在自觉化地实践着这种艺术美学理念,所以尽管他的诗歌作品数量庞大,但是从整体艺术质量来说比较整齐划一,艺术价值颇高。由于维庸注重“词语”作为语言诞生之出的作用,凸显出来每一个词语在整个篇章之中的作用与地位,加重了他的语言表达的质感以及语言张力所带来的诗意的空间感,从而形成其特有的诗学力量。维庸仔细推敲并且打磨每一个词语,充分发掘出每一个词语并激活其最大化能量,有意识地熔炼了一些书面语和口语乃至于传统文化中的文言词语,从而最终构成了其篇章明晰、结构严谨、语言考究的艺术特色。“不同于镜子和照片/不同于一切的词/我时常感觉到悬浮着/在时间空洞的白纸之上/轻轻地飘落”(《悬浮的词》)、“总是/有几个词语,跳动在眼前/它们,长着翅膀/明亮的眼睛和夜莺灿灿的喉咙/发着光,摩擦出沉寂中/嘹亮的声响”(《失眠之词》)、“我不是我,不是章鱼/不是词语我遮蔽下/内心的忐忑。词语有词语的/意义,不为我所知。”(《再遇章鱼》)、“没有人,更没有人发现火/偷或者钻取。地球核心的每一头野兽/每一声鸟鸣,都压抑着/词语自喉咙的燃烧。”(《词语从内部燃烧》)、“词语白纸上游弋/对于另一些人,与众不同的回声”(《记忆碎片》)等等篇什。可以这样说,“词语”在维庸的诗歌创作中占据着很重要的分量,富有肌理感与质量感,从而形成了其诗学力量重要的表征。对于维庸来说,词语作为一种最原始最自发的物质,其足以使之与商品经济下污浊的社会化语言泡沫相抗衡,它是我们与祖先做心灵沟通的印信。而那些汉语言萌发之初的“词语”同时沾染着祖先的精血。这种最为本初的物质是对抗病痛与后现代主义虚无、疲沓、绝望等一些病症的正能量。维庸在其《词语》中表述为:“词语快迅地脱离了寄生的状态,很快就拥有了自己的灵魂,并且主宰了创造它的智慧体(人类),并发现和利用了人类贪婪、狡诈,友善和愧悔的每一处弱点,主宰了人类的灵魂,导演他们的情感和战争,控制他们的思想,意志和意识。利用惯性和传统”。这就充分说明了“词语”同时兼具有独立的内向力和外向力。所谓内向力,正是基于词语指向自身内部,从而也就是指向了诞生之初的蒙昧状态,从而彰显出来其原始的生命活力与不确定性,正如维庸而言,“词语甚至和自己也争斗起来,分裂,组合,陌生,稔熟。利用不同地域分布的不同种族的喉咙和眼睛。改变着自己的形和音,相互冲突着。如洪水猛兽相互冲突着”;所谓外向力,直接指向了词语与人类与创作者的关系,后者常常被词语所主宰与操控,而诗人正是充当了激活“词语”的角色。这种诗学力量足以抵御和对抗强大的外部世界,也就是商业社会和科技文明所带来的种种虚无感和荒诞感。于是维庸的诗歌在看似虚无、焦虑、恐惧等现代主义病症的表征下有强大的生命力度感,也就是对于此岸与生命的强大认同感,并且为此殊死抗争,积蓄着“向死而生”的生命哲学底蕴。为此,维庸有着其清醒的认识,他说:“每一个投身词语的人,从根本意义上讲都是继承和传统者,是一例基因的莫名种子,是渴望着治水的神(升华的人)。渴望自己,甚至自己可以影响的每一个个体,从碌碌洪荒的生活里清醒解脱。进入理解,安全,坚信的平静;进入无上圆满的的觉悟境地。诗人回归到空寂的真谛,把词语和指代的存在掰开。”维庸的这种觉悟融和了佛学的空寂与圆满,从而进入到一种生命哲学的探讨,标明了维庸的一种精神化的理想诉求。由此可见,对于维庸而言,词语作为语言诞生之初的本真之物,其必然与原始的那种自然、淡泊、宁静等本真感情息息相关,而与后来的社会的发展所带来的现代人的焦虑、痛苦、挣扎以及语言的泡沫化相排斥,从而构成救赎与被救赎的关系,是一种“最为原始的欲望火焰”。而这种内心的“本真”恰恰构成维庸内心深处自我救赎的一种精神原动力,通过诗歌这种艺术形式予以激活呈现出来。难怪他说:“这一切的努力无明虚妄,这些人总是一次次淹没在词语的海洋中。时而清醒,时而懵懂。致使在溺死水中的一刻微笑,甚至是满足又自鸣得意地微笑着”。用最初的诞生语言的“词语”来进行诗歌创作并进行自我精神的诊疗与救赎,对于维庸而言构成了其艺术理念的最质朴的诗学理念的追求。而诠释他这一艺术理念的是其一首命名为《词语》的诗歌:

“词语。从精神病患者的喉咙里

升起来的词语。你能够理解或破解

隐藏着谁?谁的手。当人混乱了意识

当人的意识混乱着,世界是

什么?虚无。一切都是虚无

除了原始的欲望火焰,明灭的火苗

风助长着能量,雨继续着可能

雷霆渲染着舞台的惶恐,惊怵死亡的

惨痛。敬畏或诅咒,继续去使用

那些词语。祈祷和赞美的词语也在

其中。今天,被诗人争论的生命潜能

那些词语,心灵正遭遇奴役

告诉我,我相信你。但是我能够相信

你说的话吗?你在用什么词语

和我说话,这些编织着诱饵的警句又

是否是诳语。我们至今被自己中伤 ”

正因为维庸在其诗歌创作中努力发掘并激活词语最大的艺术能量,任其词语间相互碰撞生长,疏密错落,参差有致,明晰、深刻、沉郁、丰富,并富有建筑感与音乐感,犹如俄罗斯白银时期那些诗人的作品,如阿赫玛托娃、曼德尔施塔姆、茨维塔耶娃等名师的诗歌那样,典雅、大气、扎实、沉雄,诗句金石有声感并富于音调变化,有着天然的高贵的艺术品质,丝毫看不出来雕虫弄句、花拳绣腿的空乏形式感,而他的艺术形式自然呈现正是附着于维庸庞大的哲学以及思想艺术体系之上的。而这个强大的文化隐喻力量又是通过其深刻、显著的诗学力量达到的。同时维庸在追求艺术直觉感的同时又融合了艺术的理性感,二者双向配合,共同发力。在其每一首诗歌的感性流动的情感中都有着一种理性的白金的声音,也就是包含着一种理性的内核,对于这个世界和这个时代的审视与思考。在维庸的诗歌中大体上有一个鲜明的艺术角色,即一个沉思者或质疑者的角度,其诗歌中或者充满了冥想般的感觉,或是见证者或参与者的身影。其诗歌艺术中已经逐渐形成了某种黑暗而坚实的东西,宛如一个内核。因此维庸常常有着许多警句式的诗句穿插其间也就毫不奇怪了,反映出来他对于这个世界的关注与反思。不可否认这种反思沾染上很大的存在主义哲学色彩,乃至于贝克特式的荒诞派的生命哲学光晕。“瞧!那是被绝望摆布的我们的命运”(《鱼群》)、“深夜我记录下/狼藉的词,梦里天空的黑喉咙/咳嗽,倾吐”(《句子·乌鸦·沉痛》)、“为了爱着和爱过的人,为了乳房尖塔中/甜蜜的悲伤,人类的粗俗的五官无法/窥见,谎言都是孤独的谎言”(《谎言都是孤独的谎言》)、“答应我,我担心回归的道路消失/于向往的道路。乌鸦的叫声爆破在天空/乌鸦虚无了,黑豹也虚无着身外的世界”(《穿过黑豹的孤独》)、“诗歌是成人的童话,需要用孩子的心智/读它。”(《三十三夜》)等等。这些警句般的诗句无不是从直觉化的海洋中打捞起来的并淬取的一件件的理性标本,其中散发着思辨的光彩,从感性主义的背景中上升到更加宽广的理性主义角度予以打量或认识,但是又不可否认其必然又折射出来感性主义的温度、湿度与气味,从而成为感性与理性完美融合的一种典范之作。这种力度又避免了流于生活的表皮层,而是切入到一个时代的整体的现代人的精神氛围与气场予以艺术化的彰显和自然呈现,从而使读者从中多多少少都能读到自己的心路历程与精神困境。爱伦坡说过:“诗之所以是诗,仅仅是因为它可以在启迪心灵的同时对其施予强烈的刺激”,维庸的诗歌符合爱伦坡的这个艺术性界定。

纵观维庸的整个诗歌创作之中,动物的隐喻化也构成了其鲜明的艺术特色,从为数众多的诗歌篇名就略见一斑,《比目鱼》、《八爪鱼》、《刺猬》、《伯劳》、《墓园的孔雀》、《一只苍蝇》、《蛾子》、《章鱼》、《再遇章鱼》、《假托啄木鸟的表达或隐喻其他》、《黄鼠狼与掠夺者》、《知更鸟》等等不胜枚举。这些以“动物”为喻体的表达方式在诗歌中并不构成一对一的隐喻或象征关系,能够与其他意象相互配合指向更为复杂、更为混乱的现实生活,使得那些隐喻体更为立体与鲜活,从本质上来说更趋向于一种“整体化象征”表达方式。于是与以动物隐喻为主体的并且与之构成连带关系的其他艺术手段都直接指向了这个庞大的现实世界。在这数量众多的诗歌之中,可以称之为代表的有《比目鱼》、《一只苍蝇》、《再遇章鱼》等篇章,甚至可以堪称为其中的翘楚。试看《比目鱼》这首:

“嘲笑死神,用承受和忍耐的方式 就可以办到。消化从天空到海底的层层压力 改变自己就是改变世界。而改变 想法,就是改变视角。原本直立的身体,如今躺倒 原本躺倒的身体,如今压扁。原本怀疑的眼睛 如今水平地冷瞰四方。怎么样 欲望压制到虚无的限度,不还能继续游动吗 视角和思想改变了,世界和自己改变了 死神要问话,也必须身体躺下”

比目鱼又名蝶鱼,栖息在浅海海底。比目鱼的双眼都长在头上,在这首诗歌里,比目鱼似乎是一种宿命感的象征,只能仰望着自己的命运。作为白血病患者的维庸在与疾病做抗争之时,采取幽默的自嘲与反讽的手段从而有效地释放其心理压力,在自我心理调节中达到一种情绪的平衡感。“嘲笑死神,用忍耐和顺受的方式/就可以办到。消化天空到海洋的层层压力/改变世界就是改变自己。而改变/视角,就是改变命运”。于是负能量在这种自嘲中得到最大的释放,从而支撑起维庸剩余的生命得以继续与疾病抗争。这种讥讽、自嘲命运、嘲笑死神的方式从而得到一种精神的升华,转化为诗歌的艺术形式固定下来,同时维庸也借此来隐喻现代文明下现代人的一种精神存在的方式,自我折磨,自我释放,“瞧!那是被绝望摆布的我们的命运”,自我放逐中式的精神的流浪与自我的救赎。萨特说,“人的本质特性是他存在于世界上,荒谬到头来就与人的状况结为一体。”荒谬的人生由无数的烦恼构成,活到老,烦恼到老,一直到死,所以烦恼与人生的生死息息相关,萨特还说过,“人生来就是烦恼的”。这远在在存在主义的源头叔本华那里有着精妙的阐释,“生存的虚无通过下面所有这些而充分显现出来:生存的整个形式,时间和空间的无限和相比之下,个体在时间和空间的有限;现实此刻匆匆即逝——而此时此刻却是现实的唯一存在形式:所有事物之间依存和相对的关系;一切都是变动不居,没有任何长驻确定的存在;永恒地渴望而又无法得到满足;一切努力奋斗都遭遇障碍——这就构成了生命的进程”。《比目鱼》这首诗歌被维庸置为他的第一本公开出版诗集的篇首,并被用以作为整本诗集的情感基调予以渲染与笼罩,可谓寄予了维庸的艺术表现深意。纵观维庸的整体诗歌,其情感调色板的复合色彩的书写方式得以饱满与异彩纷呈的自然呈现。其中在自嘲、黑色幽默、戏仿等艺术手法下所自然呈现的是无奈、绝望、愤懑、痛苦、挣扎等等现代人情感的纷呈色彩,而这种复合型的情感色彩鲜明地洞悉出来现代人与现实生活中相悖的尴尬与绝境。总之,维庸在自己精神土壤中开出来一口深井,所打出的井水恰恰映照出来现代人的精神境遇。这也正是维庸诗歌诗学上所折射出来的文化意义之所在。其潜移默化地书写着存在主义为底蕴的揭示现代人荒诞存在的精神境遇:

“他卷起一张旧报纸打蚊子 整个早晨。 报纸愤怒后竟然从他的手里飞出去, 击中第十一只蚊子但 没有找到尸体。

踌躇,悲伤或者绝望的气体混合 弥漫在苍白的病房里。 他发呆(可能在想着 骨髓里的血细胞如何会兵变呢?)

灵魂有时比肉体虚弱。 为了摆脱掉痛苦的想法, 他高烧到39度8, 为了摆脱掉迷糊的状态, 他吃下了十四片低塞米松。

蚊子再次飞出来,新来的也许是活过来的, 复仇或挑衅。他懒得再拣回来 飞出去的报纸。”

蚊子在这里是一种隐喻,它隐喻着现代人那种无聊的生存状态。现代人生活在钢筋水泥的丛林中,人与人之间的冷漠化与疏离感的异化,每个人似乎对于未来来说都是不可捉摸的,不可把握的,而自己的命运甚至不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于是贝克特的《等待戈多》成为无数现代文明下现代人的精神生存状态,而饱受病痛折磨的诗人维庸同样面对这这种生存窘境,“灵魂比肉体更虚弱”一下子指出了现代人的精神症结之处。“他高烧到39度8,/为了摆脱掉迷糊的状态,/他吃下了十四片低塞米松。”常常会让人想到蒙克的油画《呐喊》,不仅是作为白血病患者形象,更多是现代人精神的写照,勾勒出来其迷茫无所适从的感觉。这在荒诞派、垮掉派、表现主义等等后现代主义艺术家们成为一再书写的精神状态,而后面的“蚊子再次飞出来,新来的也许是活过来的,/复仇或挑衅。他懒得再捡回来/付出去的报纸。”也随之让人有似曾相识之感。而这首诗歌之中的“病房”一下子就成为整首诗歌的中心隐喻,在不经意之中暴露出来维庸的艺术整体化的艺术隐喻倾向。于是我们再次回到苏珊·桑塔格的阐述之中,从“仅仅是身体的一种病”转换成一道德评判或者政治制度,一种疾病的隐喻又如何进入另一种疾病的隐喻”,随之一下子就迎刃而解了。于是“病房”或“疾病”在有意无意之中,成为维庸在形而上的一种对于现代文明与现代人的一种道德评判,通过肉体的“一种疾病的隐喻”从而最终进入“另一种疾病的隐喻”的精神化的隐喻。比如在《蟑螂之死》之中也表达了相似的主题:“蟑螂爬出来,低塞米松控制的另一只蟑螂/爬进去,在身体的内部/控制深夜里徘徊的我。深刻的斗争/总是孤独的。”,依然是肉体与灵魂,我与非我的精神的厮杀,在弗吉尼亚·伍尔夫那里此这四者恰恰构成了四维空间,而在诗人维庸这里似乎也行之有效,“无明自大,深陷困境时坠落寂静。/从蟑螂的尸体里爬出来,顿悟的意识/不再徘徊。要杀死一个自己才能解脱自己,/阳光里复原黎明的精力”。这种通过动物的喻体一下子暴露出来维庸隐秘的艺术观念,绝非我们臆测和空穴来风,意即,通过维庸个体化的疾病隐喻从而上升到整个时代的精神的疾病的隐喻的想法。我们通过另一首诗歌《疾病史》就可以自然得出结论来:“金币,手枪,耶稣的雕像/骷髅骨,生锈的匕首,女人头发。/尸体从水面上浮走,/灵魂在水下沉寂”。而在《假托啄木鸟的表达或隐喻其他》一诗中更是一语道破玄机:

“飞翔的啄木鸟,吞下了飞翔的子弹。 一世吐不出泄不掉的痛苦, 一个凝固的词。活动的词,活词,动词 在身体里,在内部 表面上平静的一颗种子。

每当想到了,子弹没有穿身而过, 贫瘠的欲望还潜水着 爆炸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争吵和鸣叫的每一声振动 都构成惊悚。

一切皆有可能。一只恐惧和疲惫的啄木鸟 短暂的飞翔,从一棵树到一棵树, 抓紧停靠的树干,打摆子,耍花屁股, 不停地。对必须回答的身体问题 点头,摇头,点头,摇头,点头,摇头,点头,摇头

点头,摇头……”

这首诗歌的中心象征物是——啄米鸟。啄木鸟的别称是“森林医生”,是常见的留鸟,啄木食虫,消灭树皮下的害虫和幼虫。与啄木鸟发生必然联系的依然是“疾病”,这也是维庸选择以啄木鸟作为中心象征体的苦心之所在。“飞翔的啄米鸟,吞下的飞翔的子弹”,后面必然一直联系的是痛苦,而诗人在诗中说道,“在身体里,在内部/表面上平静的一颗种子”,这就直接指明了痛苦来自于内心深处和精神深处,而构成痛苦的并发症必然是焦虑、恐惧与惊悚感,现实生活所带来的一系列的不安全感,始终折磨着着现代每一个人,“每当想到了,子弹没有穿身而过,/贫瘠的欲望还潜水着/爆炸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争吵和鸣叫的每一声振动/都构成惊悚。”同样勾勒出了现代人的生存处境与生存状态。而作为个体所面临的是强大的荒诞的社会的压力与窘境,无力对抗强大的社会处境,必然随之带来的强大的挫败感与荒诞感,只能在自我消解与自嘲中得到一种情感的释放,正如维庸在诗歌中的表现的那样,“一切皆有可能。一只恐惧和疲惫的啄木鸟/短暂的飞翔,从一棵树到一棵树,/抓紧停靠的树干,打摆子,耍花屁股,/不停地。对必须回答的身体问题/点头,摇头,点头,摇头,点头,摇头,点头,摇头”,点头,摇头,点头,摇头……这在单调的机械化的下意识动作中那种虚弱的生存状态得到鲜活地呈现……

我们通过对其诸如《比目鱼》、《章鱼》、《再遇章鱼》等等篇章的研读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或隐或显的,维庸与其诗歌重要“动物”隐喻体构成联系的总是“疾病”这个精神背景或心理背景。引起我们兴趣的是,维庸为何热衷于创造出来其强大的动物隐喻体系,而不是植物隐喻体系或者是其他呢?这个问题,维庸从未有过自我阐述,所以我们的种种论述都不过是作为旁观者的臆想。这些动物与被隐喻体的“人”共通之处在于都是有生命的,都是依靠感官来感觉客观世界的,并且依靠感官得来的经验来标识自己所在世界中的位置。其弟阐述其诗歌这一特性说:“维庸通过一种自我内在的反观,进而对当今纷繁的都市生活与生活在其中的都市人的心灵做了一次缜密而又细致入微的剖析。而动物的意象在他的诗集中则比比皆是,一方面他无疑秉承了以动物比兴这一延绵长久的古老传统,在阅读过程中,我们时常可以感觉到那些过往诗人在字里行间的灵光忽现;另一方面,他则构建起,或者说试图构建起一个自己的语言和表达体系,将他对动物的观察与描绘上升为一种系统化的更加深入的思索,他摒弃对动物简单的程式化的叙述,而试图摄住动物的灵魂,就像捏起他自己的灵魂,往往用借用一个极细小的发现而去参悟一种大的真谛,也就是我所归结为的‘动物隐喻诗学’。”我们认为这种阐述是颇为中肯的,因为纵观古今中外,许许多多的诗人不断借助动物的意象进入诗歌的境界,通过发现并比对种种动物各自的特点与特质,将诗歌引申进对世界真相的不断探索中。

与其劲道、精炼、力量感十足的短诗相比较,维庸的长诗同样体现出来其强大的艺术整合能力,包括《再遇章鱼》、《列车向东》、《意识交响曲》这类的小型长诗,而以《三十三夜》、《回声,或对尤金·扎米亚金的悼念》为其长诗代表作。后者是维庸最后一首长诗,诗人本人极为看重。维庸的长诗除了具备其短诗的那些艺术特色外,在意境上更为广阔、苍劲,结构上更为严谨、扎实,既具有现代主义诗歌的语言张力与空间的跳跃感与质感,同时有着古典主义结构的严丝合缝的优点。《三十三夜》总共有三十三小节,“集诸碎锦,合为帖子, 虽非巨幅,而时见珍异,因亦娱心,使人刮目矣”。每一小节结构基本相似,由两部分构成,第一部分是对每一个主题的艺术化呈现,画龙之笔,而最后一行都是以名人的格言式作结,同时对于前面诗句做思想与智性的辐射与提升,多具有黑色幽默和强烈的反讽色彩,是点睛之笔。整首长诗中,既有“静谧无影。蛇作为旁观者时/寒气、冷血和长且柔软的身体/隐蔽于草丛”、“裸背的劳工天桥上的酣睡,石墩一样/夜,排解着内心的恐慌也偷窥闪烁的/湿漉漉的花朵”等这样对于潜意识发掘的诗句,同时散布着随处可见的智性诗句,“智者哟善恶的敌人/充满毁灭一切和再生一切的勇气与信心”、“一个世界,存在改变得毫无意义”。而最后一句引用的警句陡然将前面的现实的生活细节与状况或诗人的直感经验提升到哲学的角度予以认识,从而直接切入到了现实世界的本质与核心,如“波德莱尔写道:是, 都不屑一顾,只对浪迹凝眸”、“蒙塔莱写道:我存在的意义就是这个,不是其他”、“弥尔顿写道:白昼带回了我的黑天”等等,正是以此种方式恶狠狠地掴了一记又一记残酷现实的耳光,掌掌见血痕。而《回声,或对尤金·扎米亚金的悼念》的结构较之《三十三夜》更为严谨、紧凑,层层深入,抽丝剥茧一般,营造了一个更为扎实、广阔、丰厚的诗歌艺术空间。整首诗歌中尽管情感色调是复杂的,斑驳的,焦虑、恐惧、愤懑、呐喊等等依然充斥其间,但是自始至终都回荡着尤金·扎米亚金的白金般的嗓音,并被维庸作为序幕置为整首长诗的篇首,“我希望我们获胜。/不止如此;我坚信我们终将获胜。/因为理性必胜。”整首诗歌正是基于这样的基调,如同一波又一波的巨浪不断地涌上岸滩,后浪必然超过前浪,后浪正是对前浪的不断深入,前浪又同时积聚着更大的力量推动着后面的浪头达到更高的高度,情感从而得到一种彻彻底底地曝光与宣泄。“‘白细胞4700,血小板12万,血红素12克,/一切正常,你可以出院了。’医生用轻快的语速/对我说。《我们》的最后一章也正好翕合,/伴着疼痛思想的冗长和口吃。一堆蹩脚的词语/爬满了稿纸,也正是这首诗,它在我混乱的头脑里/发育成自己,现在跳出来了。这首诗仅作为疼痛的记忆,/回声,或对尤金扎米亚金的悼念。”收束异常干净利索,直奔主题。

维庸是70后诗人不可多得的优秀诗人,由于其恬淡、严谨的天性使然,其精力都用在创作上面,而拒绝了诗坛上的聒噪、浮华、功利,与那些自称为70后代表诗人的机巧化、口水化、轻薄化、花拳绣腿式的诗歌写作相比较而言,充分展露出来其扎实、丰厚、深邃的艺术感觉与功底,可惜被这个浅薄化、圈子化、功利化的诗坛所屏蔽。这应该是当代每一名自觉化、用良心写作的诗人所面对的共同的艺术窘境。他们深居于民间边缘化的位置,被官方与民间所有意无意地共同排挤着。但是不可言喻,他们乃是整个汉语诗歌创作的最可倚重的中坚力量。但愿我这篇薄文,希望能够引起大家对于维庸诗歌艺术的足够重视,并且把更多的目光投向那些深水区的实力诗人们,对于他们的作品给予必要的诗学批评与研究,那么中国当代汉语诗歌的前途自然不可限量。

2013年1月于琉璃河

本文作者的文集给他/她留言我也要发表文章

本文来自投稿,不代表飞扬丽人网立场,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fylady.com/62316.html